乡下小儿垂钓,蓬头稚子坐于野塘柳荫下,握竹竿,系丝线,钩悬饵轻浮,他眼波澄澈,凝望水面涟漪,小手微颤,仿若与水波私语,风拂过草尖,蝉鸣隐约,他浑然不觉,只待鱼儿轻啄,便猛一提竿,水花溅起,空欢喜后仍咧嘴笑,眼里的光比清波更亮,这垂钓无关收获,是童真与自然的相拥,是岁月里最静好的诗行。
春日河畔的垂钓
春日的河滩刚被新绿温柔地铺满,柳枝轻柔地蘸着水波,将碎金似的阳光晃成一片流动的软玉,光影在粼粼的水面上跳跃、交融,就在这柳影与水光朦胧的交界处,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下下,他刚满六岁,名字是爷爷取的,说他落地时瘦瘦小小,像根刚冒头的芦苇苗,这“下下”的称呼,便在村里叫开了,透着股亲昵的疼爱。
下下要钓鱼,这是他跟了好几天的“大业”,爷爷的渔竿是老竹子做的,竿身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,像裹了一层温润的包浆,下下扛不动,便拿了根爷爷修枝时留下的细竹条,又踮着脚尖,悄悄从妈妈的针线盒里偷了根结实些的棉线,他蹲在岸边,笨拙却认真地用鹅毛绑了个浮漂——那鹅毛是捡来的,带着点绒毛,他选了最蓬松的那根,他挖了条肥硕的蚯蚓,那蚯蚓还在他手心扭动,他怕它“疼”,便用小手指捏着两端,小心翼翼地往鱼钩上绕,绕了三圈,才打个死结,系得歪歪扭扭,却像捧着件稀世珍宝,珍而重之地举到眼前端详。
他选了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青石坐下,石头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那凉意舒服极了,双脚悬在河沿上,一下一下地晃荡,脚尖点着水面,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把水里的云影、柳影都晃散了,又聚拢,再晃散,他扬手一甩,鱼竿“嗖”地划过水面,浮漂在离岸不远处落定,像颗落进无瑕玉盘的黑芝麻,安静地漂浮着。
“下下,鱼漂动了你得拉竿!”爷爷在岸边锄地,远远地喊道,声音带着泥土的厚重,下下忙不迭地点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小小的浮漂,浮漂轻轻晃了晃,大概是风,或许是调皮的水草碰了它,下下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,小手紧紧攥着那根细竹竿,指节都泛了白,忽然,浮漂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水底某个神秘的力量猛地拽了一把!
“鱼!鱼来了!”下下心里“咯噔”一跳,手一扬,想把鱼竿拉起来,可那细竹条软得像刚抽芽的柳枝,刚离开水面,就“啪嗒”一声,鱼钩上的蚯蚓掉了,落回水里,只留下个空荡荡的钩子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他愣了愣,看着水面上漾开的波纹慢慢散开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:“鱼偷吃了我的蚯蚓,它也没系好绳子,肯定也跑不掉!”
爷爷放下锄头走过来,布满老茧的大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:“傻孩子,鱼咬钩要等它把浮漂拖下去再拉,你太急了。”下下却摇摇头,小手指着水面里晃动的云影:“爷爷你看,那片云像不像奶奶养的大白鹅?刚才它游过来的时候,浮漂就动了,是不是大白鹅也想钓鱼?”爷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水里果然有片云,被风吹得变了形,真像只伸着长脖子的鹅,正悠然自得地“游”过。
下下又把鱼竿甩出去,这回他学乖了,没急着拉,他整个人趴在青石上,脸几乎贴着水面,像要潜入另一个世界,他专注地看着水里的小鱼在石缝里钻来钻去,身子透明得像水晶,连小小的肠子都能看见,偶尔有只红尾巴的小鱼,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,游过来,好奇地围着鱼饵转圈,用尾巴轻轻扇一下浮漂,浮漂便歪一歪,又倔强地弹回去,下下也不恼,只是咯咯地笑,小声对着水世界说:“小鱼小鱼,你吃吧,吃完了告诉我,水里好不好玩?有没有积木一样的石头?”
太阳从柳枝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洒满斑驳的光影,像撒了一把碎金,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,鼻尖上沾了点泥,是刚才趴石头上蹭的,衣襟上沾着几片嫩绿的草叶,袖口湿了一大片,大概是刚才甩鱼竿时溅上的水珠,可他全然不在意,眼里只有那根浮漂,和浮漂下面那个小小的、热闹非凡的水世界,那里有他全部的专注和好奇。
傍晚的霞光把河水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时,下下终于收起了鱼竿,鱼钩上空空如也,连片鱼鳞都没留下,他却举着那根细竹条,像举着一面小小的、胜利的旗帜,朝着爷爷欢快地跑去:“爷爷!我今天钓了好多云彩,还有一只大白鹅!小鱼说水里可凉快了,还有好多小石子当积木玩!”爷爷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里面盛满了夕阳和满足,突然明白了,下下哪里是在钓鱼呀?他是在和春天说话,和水里的影子做朋友,把最笨拙的时光,都酿成了最甜的蜜。
原来,垂钓从不在乎是否收获,在乎的是那个蹲在河边的小小人,用最干净无瑕的心,守着一汪春水,等一场风,等一片云,等一条或许永远不会上钩的鱼——就像童年本身,本就是一场最盛大、最纯粹的“下下小儿垂钓”,钓的是天真烂漫,钓的是纯粹快乐,钓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、在时光长河里闪闪发光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