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儿斜坐溪边,草帽半遮小脸,手持钓竿悬于清浅水面,目光专注如凝望星辰,浮漂随水波轻晃,山色青翠倒映其中,偶有微风拂过,搅乱一池云影,他却浑然不觉,只守着水底的动静,鱼线轻垂,不问收获,只与这方山水默默相对,草间虫鸣、林间鸟语,皆成天然乐章;溪水潺潺、浮漂微颤,便是至趣所在,这份专注与天真,不染尘俗,恰是最本真的“得趣天然”,童真与自然相映,绘就一幅无拘无束的闲适图景。
夏末的午后,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,懒懒地洒在村口的小河边,河边的青草刚被露水洗过,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几朵野黄的蒲公英躲在草丛里,风一吹,便摇摇晃晃地打着秋千,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小男孩,正蹲在河边一块被青苔裹得温润的石头上,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钓竿。
他约莫五六岁的年纪,头发蓬蓬的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被汗水黏成了小卷儿,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刺猬,手里那根钓竿,是爷爷用老竹枝削的,竿身还带着竹节的纹路,被摩挲得发亮,钓线是母亲拆了旧毛衣搓的细线,泛着柔和的米色,钩子上则穿着一条刚从菜园里翻出来的蚯蚓,粉嫩嫩的尾巴还在水里轻轻摆动,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小男孩学着爷爷的样子,把钓竿轻轻往河心一甩,“嗖”的一声,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他立刻屏住呼吸,小手紧紧攥着竿柄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漂,浮漂是鹅毛做的,此刻正稳稳地立在水中,像一根竖起的银针,河风拂过,撩起他的短衫下摆,露出肚脐眼儿,他却浑然不觉,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小身子缩成了一团,活像个守着宝藏的小蘑菇。
岸边的蝉鸣聒噪,他却听得入神,偶尔有一只蜻蜓停在他的钓竿上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,他也不去驱赶,只是歪着脑袋看,心里想着:这蜻蜓是不是也想帮我看看鱼儿上钩了没?远处传来母亲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,拖长了调子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,他只含糊地应了声“等一等”,眼睛却没离开浮漂——他知道,鱼儿也在等,等一个放松的瞬间,等一口不设防的饵。
忽然,浮漂轻轻动了一下,像被微风拂过的柳枝,小男孩的心猛地一跳,攥着竿柄的手指关节泛了白,他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,浮漂又沉了一下,这次明显带着急促,像是水下有个小家伙在试探,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他手腕轻轻一抖,钓竿顺势提起,“哗啦”一声,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甩到了岸边的草丛里,尾巴还在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草叶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欢呼一声,扔下钓竿,连滚带爬地过去捉鱼,小鱼滑溜溜的,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,尾巴拍得他手心发痒,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长出的乳牙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,他把鱼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的小木桶,桶里已经躺着两条同伴了,正挤在一起吐泡泡,他看着桶里的鱼,并没有立刻的狂喜,反而伸手摸了摸它们冰凉滑溜的身子,小声说:“你们先在这儿待着,等我再钓一条,就带你们回家,让妈妈给你们煮汤喝。”
这时,爷爷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,远远就看见孙子蹲在河边的小身影,老人笑着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个刚出锅的麦饼,还冒着热气。“饿了吧?”爷爷把麦饼掰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,小男孩接过麦饼,咬了一口,酥脆的外皮混着麦子的清香,他一边嚼,一边指着木桶里的鱼,含糊不清地说:“爷爷,我今天钓到三条了!”
爷爷看着孙子亮晶晶的眼睛,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钓鱼不在于多少,在于这份静心,你看这河水,它从不着急,却能把石头磨圆;你看这鱼儿,它慢慢游,却能吃到最干净的饵,人啊,也得像这河水一样,沉得住气,才能钓到属于自己的‘鱼’。”
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麦饼,眼睛却望向了远处的青山,青山如黛,白云悠悠,河水潺潺,蝉鸣依旧,他忽然觉得,今天钓到的,哪里只是三条小鱼呢?他还钓到了阳光的温暖,草叶的清香,爷爷的叮咛,还有那份坐在河边、什么都不用想,只需要盯着浮漂、等待惊喜的纯粹快乐。
原来,小儿垂钓,“得”的从不是鱼获的多寡,而是这方天地的自然之趣,是专注等待时的内心宁静,是爷爷口中“沉得住气”的朴素道理,更是像清水里映出的天空一样,简单却明亮的童年心境,这份“得”,比任何鱼儿都珍贵,会像一粒种子,落在他心里,长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