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荒野的风准时裹着草叶的潮气扑过来,把我从浅薄的梦里拽醒,第88天了,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鸟鸣声中睁开眼——不是清脆的啁啾,而是乌鸦拖着沙哑的嗓子划破天际,像极了这荒野里最诚实的计时器。
我坐在那块被屁股磨得发亮的青石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竿的纹路,竹竿是进山时向老乡换的,如今握在手里的位置已泛着温润的包浆,竿尖还留着上周被松鼠啃出的两道浅牙印,倒像是它在这片荒野里留下的“签名”,鱼线是尼龙绳改的,在石头上磨了快三个月,尾端有些起毛,可我舍不得换——这根线陪我钓起过巴掌大的鲫鱼,也挂断过老藤,它比我更懂这片水域的深浅。
今天没有雾,远处的山脊像被刀削过,露出青灰色的岩层,近处的水面平静得像块绿绸缎,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过,提醒我风其实没停,我把鱼饵捏成小团——是早上采的野酸浆果,捣碎了掺着玉米面,酸涩里带着点甜,是这片荒野能给我的最好的“诱饵”。
鱼漂沉下去的那一刻,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竿身,可等了十几秒,漂子只是轻轻晃了晃,又浮了上来,第88天,我还是没学会在鱼咬钩的瞬间保持冷静,前天为了追一条溜竿的鱼,我摔进了泥里,半个身子都成了“泥塑”,可爬起来后看着空空如也的鱼钩,反而笑了,原来执着和执念,从来都是两回事。
阳光慢慢爬上水面,把水底的卵石照得发亮,我看见一群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,鳞片在光下闪着银色的碎光,像撒在水里的星星,它们围着鱼饵转了一圈,又“嗖”地散开,像是在和我玩捉迷藏,我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,我盯着鱼漂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生怕惊跑了鱼,现在倒好,累了就躺下看看云,饿了就啃口干粮,鱼漂沉了就提竿,没沉就继续发呆——日子好像被拉成了长长的线,而我只是线头那个打盹的人。
中午时分,山那边飘来几朵云,遮住了太阳,风突然大了起来,把水面吹起了褶皱,也把岸边的芦苇吹得东倒西歪,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想起进山前朋友说的话:“荒野里最难熬的不是孤独,是不知道孤独有没有尽头。”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,孤独哪有什么尽头呢?它就像这水面上的波纹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波纹散尽后,看见水底那片安静的卵石。
傍晚的霞光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我收起鱼竿,鱼线上挂着半颗没吃完的酸浆果,已经被晒得干瘪,我把鱼饵重新捏好,放进竹筒里——明天还能用,起身的时候,脚边忽然爬过一只小螃蟹,举着两只螯,慢吞吞地往石头缝里钻,我停下来看着它,直到它完全消失在阴影里。
第88天,我没钓到一条大鱼,甚至没钓到几条小鱼,可我数得清这片水里有多少片落叶,认得出每一阵风从哪个方向来,也学会了在独处时,和自己说说话,荒野垂钓哪是为了鱼呢?它不过是让时间慢下来的借口,让我在270天的漫长里,终于学会了与孤独和解,与时光对弈。
明天,大概还会是晴天吧,我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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