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,老翁的孤舟已漂在湖心了。
那是一艘半旧的木船,船帮被湖水浸得发黑,裂开的缝隙里填着青苔,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老翁坐在船头,身披一件蓑衣,头戴一顶斗笠,斗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花白的胡须,和一双盯着水面的眼睛,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竹钓竿,竿尖垂着一根细线,线末端是弯成月钩的鱼饵,在清可见底的湖水里轻轻晃荡,像一截随波飘荡的水草。
湖面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铜镜,映着天边的薄云,也映着老翁模糊的倒影,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,“咚”的一声,打破片刻的宁静,涟漪一圈圈荡开,撞在船帮上,又碎成更细小的波纹,老翁的手指动了动,钓竿却纹丝不动,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等待——像这湖边的石头,沉默,且耐心。
直到船板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。
老翁垂下眼,看见斗笠下方的船帮上,几只米粒大小的白蚁正排着队,啃食着浸了水的木屑,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像一小块会移动的米粒,颚牙开合时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时间在悄悄剥蚀着什么。
老翁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屋。
那是座祖传的木屋,梁椽都是上好的松木,在他小时候,每到夏天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能看见木纹里流动的金色光斑,可后来,不知从何时起,老屋的墙角开始出现细小的木屑,像一层薄薄的雪,再后来,梁木上出现了小孔,手指一抠,就能抠下一撮粉末,混着几只死去的白蚁。
“白蚁这东西,”当时村里的木匠叹着气,“专啃好木头,表面看好好的,里面早就空了。”
老翁当时不信,他举着斧头去敲梁木,“咚咚”声沉闷,听着结实得很,可没过半年,一场大雨,老屋的一根横梁“咔嚓”一声断了,砸翻了半边屋顶,那天他站在废墟前,看着满地的木屑和几只仓皇逃窜的白蚁,突然明白:有些侵蚀,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,等发现时,早已回天乏术。
船上的白蚁还在啃食,一只白蚁爬到老翁的鞋边,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草鞋,又转过头,继续钻进船板的裂缝里,老翁没有动,只是看着它们,像看着一群沉默的工匠,用最柔软的颚牙,一点点凿穿这艘陪了他十年的孤舟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,年轻时,他也是个“好木头”吧——身强力壮,能扛着犁耙走十里山路,能一上午钓到半筐鱼,眼里有光,心里有火,后来呢?先是老伴走了,再是儿子去了城里,后来连老屋也塌了,他这才搬来湖边,租了这艘孤舟,日日垂钓。
他以为自己像这湖面一样平静,可夜里做梦时,常梦见老屋的梁木压下来,梦见儿子在电话里说“爸,忙,过年回不来”,梦见老伴坐在灶台边,笑着往他碗里夹菜……这些梦像白蚁,在他心里啃噬出一个又一个空洞,表面看,他还是那个每天坐在船头垂钓的老翁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早已空了。
钓竿突然动了。
那动静很轻,像鱼儿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鱼饵,又像一阵风吹过水面,老翁下意识地握紧钓竿,手腕一抬,一尾银光闪闪的鲫鱼被甩到了船板上,尾巴还在“啪啪”地拍打着。
老翁看着那条鱼,眼神里没有喜悦,也没有失落,只有一片平静的茫然,他解开鱼钩,把鱼扔回湖里,看着它“扑通”一声钻进水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低下头,看着船板上的白蚁,它们还在啃食,裂缝似乎又大了一点,老翁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像一阵风吹过湖面。
“啃吧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们啃我的船,我钓我的鱼,反正都是过日子。”
风起了,薄雾散尽,阳光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,老翁重新握起钓竿,钓线垂进水里,像一截永远不会停歇的时光。
孤舟依旧,老翁依旧,白蚁依旧。
只是此刻的老翁,看着船帮上的裂缝,心里忽然觉得,有些空,也未必是坏事,至少,这艘被白蚁啃噬的船,还能漂在湖上,还能载着他,等下一尾鱼,等下一个日出。
就像这湖,空了,才能映出天光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