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初春,烟雨朦胧,如诗如画,一钓竿斜挑,垂入湿漉漉的天地间,钓的不是游鱼,是春痕——是柳梢新抽的嫩芽,是水面漾开的涟漪,是远山隐约的青黛,雨丝细密,似有似无,沾湿了衣衫,却润开了心扉,春寒未褪,已有生机暗涌,钓者静立,与这烟雨共酿一壶春意,将黄河初春的温柔与朦胧,都收进这一竿春痕里。
三月的黄河,还揣着冬末的余寒,却已悄悄透出春的消息,冰凌化了,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,慢悠悠地淌,像刚睡醒的巨龙,打着慵懒的哈欠,河滩上的柳枝最先感知到暖意,枝条泛着青灰,鼓起米粒大的芽苞,风一吹,就轻轻晃,像少女撩起的发梢,芦苇荡里钻出半尺高的新绿,疏疏落落地铺在水边,倒映在微微泛着金光的河面,漾开一片朦胧的绿意。
我扛着钓竿,踩着松软的泥滩往河边走,鞋底沾着枯黄的草叶,带着泥土的潮气,初春的黄河风大,卷着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涩味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却让人清醒,选了个避风的河湾,水流在这里缓下来,打着旋儿,水面浮着几片碎冰,像撒了一把透明的糖霜。
放下钓箱,支起钓竿,用的是一支老式的碳素竿,七尺四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岁月的温润,线组绑得简单,铅坠轻,浮漂是芦苇做的,七目,红得艳,立在水中像一盏小小的灯,饵料是自制的,玉米面加麸皮,揉成小球,带着淡淡的谷物香,初春的鱼刚开食,最爱这口实在的味道。
挂饵,扬竿,线带着“嗖”的一声,划破水面,浮漂在远处轻轻点了一下,便稳稳地立住了,我坐在马扎上,把钓竿架在支架上,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,灌一口温热的茶,茶是早上临出门前泡的,带着枸杞的甜香,在寒气里暖了胃。
初春的黄河岸,静得很,只有水流的声音,“哗啦——哗啦”,像谁在低声哼着歌,远处有水鸟掠过,白色的翅膀在灰蒙蒙的天上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,歪着头看我,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,它大概不懂,这么冷的天,为什么有人坐在这里一动不动。
我懂,垂钓,在初春的黄河边,从来不为鱼,是为了等,等风暖一点,等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,等浮漂突然地一顿,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——那是鱼来了。
等了足有半个钟头,浮漂终于动了,不是猛地沉下去,而是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晃了两下,又往上顶了一顶,我的心跟着提起来,屏住呼吸,手握着竿柄,能感觉到水下细微的动静,初春的鱼力气小,却机警,稍有不慎就会吐钩,我又等了几秒,见浮漂猛地往下一沉,立刻扬竿。
竿尖一沉,一股韧性的力道传来,线在水面上划出细密的涟漪,我不敢急,手腕慢慢地收线,一寸,一寸,看着水下的影子在浑浊的水里晃动,终于,一条半尺长的鲫鱼跃出水面,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扑腾着尾巴,落在岸边的草丛里,我赶紧摘钩,鱼不大,却很肥,肚子圆鼓鼓的,带着河水的清气。
把它放进鱼护,鱼护浸在水边,鱼在里面轻轻游动,漾开一圈圈小波纹,我重新挂饵,扬竿,浮漂再次立稳,天似乎更亮了些,云层透出一点淡青,阳光穿过云层,落在河面上,碎金似的晃,风也小了,柳枝垂得更低,几乎要碰到水面,芽苞在风里轻轻颤,像要绽开。
又钓了两三条,都是半尺左右的鲫鱼,鱼护里的鱼不多,却沉甸甸的,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希望,我收起钓竿,拎着鱼护往回走,夕阳已经西斜,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河滩上,回头看,黄河依旧缓缓地流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光,远处的芦苇荡在风里摇,绿意更浓了。
初春的黄河垂钓,钓的不是鱼,是等,等春暖,等花开,等水里的小生命苏醒,等心里的那点念想,随着浮漂的轻颤,一点点落地生根,鱼护里的鱼,是春天的馈赠,更是时光的注脚——告诉每一个坐在河边的人:你看,冬天总会过去,而春天,从来不会失约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