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悠悠,船头梅影斜斜映在波心,似一尾灵动的鱼,钩沉旧年的时光碎片,寒香浮动间,往昔的故人、未竟的约定、寒夜围炉的暖意,都随这梅影轻轻漾开,岁月如流,船头人独坐,钓起的是被时光封存的温软旧梦,梅影摇曳处,旧年的故事在心底泛起浅浅涟漪,带着时光的沉香,愈久愈醇。
暮色像被水洇开的宣纸,慢慢漫过湖面时,老陈的木船还停在老位置,船头插着一枝红梅,是今早从镇上花店买的,花瓣边缘带着点焦黄,却依然倔强地支棱着,像极了他握着鱼竿的手——骨节突出,却稳得很。
老陈今年七十八岁,在这片湖上钓了五十年鱼,年轻时是“湖上飞”,一天能跑三个来回,鱼篓里总堆着活蹦乱跳的草鱼、鲫鱼,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钱,后来老伴走了,儿女劝他去城里住,他却摇摇头:“这船,这湖,比城里的水泥屋子亲。”如今他钓的不是鱼,是日子,是跟这片湖磨出来的默契。
船头的梅,是三年前开始插的,那年冬天特别冷,湖面结了厚一层冰,他破不开冰,就在船头插了枝从梅林折的腊梅,没想到第二年开春,梅枝竟在船头的裂缝里发了芽,长出几片嫩叶,从那以后,每年冬天,船头总会有枝梅——要么是买的,要么是梅林里捡的掉落枝,他细心地插在船头裂缝里,像给老船戴了朵花。
“梅故事”的开头,也是从梅林开始的,那是他二十岁那年,刚跟老伴阿秀定亲,阿秀是镇上梅林旁人家的姑娘,喜欢梅喜欢得紧,说“梅有骨气,不跟别的花争春,偏要在冷天里开,像咱们庄稼人,越难越要挺着”,老陈那时年轻气盛,拍着胸脯说:“我以后天天给你摘最新鲜的梅!”阿秀红着脸打他,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后来他们结婚了,日子穷,但每年梅花开时,老陈总会想尽法子给阿秀弄枝梅,有一年冬天湖面结冰,他踩着冰溜子去梅林,摔进冰窟窿,被人捞上来时冻得说不出话,怀里却紧紧抱着那枝刚折的梅,阿秀哭着给他擦脸,把梅插在窗玻璃瓶里,那梅在油灯下亮堂堂的,比什么都好看。
再后来,儿女大了,阿秀却走了,是冬天,梅还没开,老陈站在梅林里,看着光秃秃的枝桠,突然想起阿秀说“梅有骨气”,眼泪就掉下来了,从那以后,他每年梅花开时,都会去梅林坐一天,不说一句话,就像阿秀还坐在他身边。
“老陈,又钓一天啊?”岸边有晚归的渔夫喊他,老陈回过神,应了声:“嗯,今儿风不大,鱼儿肯咬钩。”他慢慢提起鱼竿,线上空空,只有水珠顺着线滑落,像阿秀当年眼泪掉在梅瓣上的样子,他笑了笑,把鱼竿重新放回水里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,湖面只剩最后一抹暗红,船头的梅影落在水里,随着水波轻轻晃,像阿秀当年在梅树下对他笑的样子,老陈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,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阿秀年轻时站在梅树下的样子,梳着两条麻花辫,手里拿着枝梅,笑得比梅还甜,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照片,又小心翼翼包好,放回怀里。
“阿秀,”他低声说,“今年的梅,开得挺好。”风掠过湖面,带来梅的清香,混着水汽,钻进他的鼻子,他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阿秀站在梅树下,说“老陈,你看,梅又开了”。
老陈的船还在湖心漂着,船头的梅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,他握着鱼竿的手没松,就像这五十年,他从没松开过对阿秀的念想,钓的不是鱼,是旧年,是梅树下那个永远年轻的春天,是藏在岁月里,带着梅香的故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