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畔垂髫,稚子临水而钓,春深时节,溪水潺潺,柳丝拂岸,孩童专注凝神,鱼竿轻悬,眸中映着碧波与春光,岸畔草长莺飞,落英缤纷,将暮春的温柔晕染开来,钓竿微动,是鱼儿轻啄,还是童心与春的嬉戏?这一幕,是时光里最鲜活的诗,孩童的天真与春的浓郁交织,勾勒出溪畔最静谧的生机。
暮春的江南,总笼着一层薄得像纱的雾,仿佛是谁把揉碎了的云絮,悄悄撒在了山腰,青石板路顺着溪流的走势蜿蜒,像一条被溪水磨亮的玉带;柳枝垂到水面,风一掠,就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把岸边的桃花瓣也推得晃晃悠悠——有片粉得正好的,恰好落在溪边一块青石上,被一个穿粗布短褐的小童瞧了个正着。
小童约莫五六岁年纪,头发梳成两个冲天小髻,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,随着走动一蹦一跳,活像两只受惊的小兔,他赤着脚踩在浅浅的溪水里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两截光溜溜的小腿,被凉丝丝的春水泡得泛着浅红,像刚剥开的嫩藕,手里攥着一根刚削好的竹钓竿,竿身还带着青竹的涩香,顶端系着条细麻线,线头坠着用鹅毛做成的小浮漂,在水中轻轻颤着,真像一朵落了水的小白花,摇摇晃晃,透着股憨态。
他本是跟爹爹来学钓鱼的,可爹娘在岸上整理渔网,网眼间还挂着几尾银光闪闪的小鱼,他哪里耐得住性子?早蹲在溪边看小鱼嬉戏了,有尾银灰色的小鱼,尾巴像剪刀似的,“唰”地一摆,就窜出老远,溅起一串水珠,他急忙把钓竿往水里探,手忙脚乱间,浮漂“扑通”一声沉了底,带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,亮晶晶的,他也不恼,反而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门牙,像两颗刚冒出来的糯米粒,用袖子抹了抹脸,又盯着水面发呆,眼睛亮得像落了溪里的星星。
溪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有些青苔长在石缝里,随着水流轻轻摇晃,像给石头绣上了绿丝绒,偶尔有只红蜻蜓落在他肩头,翅膀薄得像蝉翼,阳光透过翅膜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,像织了一张透明的网,他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惊走了这小家伙,蜻蜓停了片刻,又“嗡”地飞走了,落在不远处的桃花瓣上,尾尖还沾着点水珠,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缀了颗小珍珠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袋,里面装着几条刚挖来的蚯蚓,红通通的,还在袋子里扭来扭去,像几段小小的火蛇,他捏起一条,指尖被蚯蚓蹭得有点痒,却还是屏着气,小心翼翼地把蚯蚓挂在鱼钩上,钩尖从蚯蚓的身体里穿过去,留出一截尾巴在水里摆动,然后把钓竿慢慢伸进水里,浮漂轻轻晃了晃,终于稳稳地立住了,只露出一个小白点在水面,像嵌在溪面上的一粒碎玉。
他就这么蹲在溪边,像块小小的、会呼吸的石头,风从柳枝间穿过,带着桃花的甜香、青草的涩气,还有泥土的腥味,拂过他的脸颊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飘,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,他盯着浮漂,眼睛一眨不眨,连岸上的鸟鸣、爹娘的低语都听不见了—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点白,和水面下悄悄游动的、带着鳞片的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!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,他心里一紧,急忙握住钓竿往上拽,竿身立刻弯成一道弧线,水花溅得老高,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他小小的身子往后趔趄了两步,才站稳脚跟,等把鱼竿拉到眼前,却见钩子上空空如也,只有几根水草缠着鱼钩,在风里飘啊飘,大概是鱼太狡猾,把饵吃了,钩子却没挂住。
他愣了愣,看着水草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你跑得倒快!”他把水草摘下来,甩回溪里,水草打着旋儿沉下去,又浮上来,他捏起剩下的蚯蚓,重新挂上钩,这一次,他没再那么紧张,只是歪着头,看着浮漂在水面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水里的鱼儿说着悄悄话:“小鱼小鱼,别急,再等等……”
夕阳西下时,金色的阳光把溪面染得像一块熔化的金子,波光粼粼,晃得人睁不开眼,爹娘在岸边喊他回家吃饭,声音被风送过来,带着点沙哑的温柔,他应了一声,却没立刻起身,而是把钓竿慢慢收起来,看着空空的鱼篓,也不失望,反而笑得更甜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他提起钓竿,在溪水里涮了涮,竿尖滴下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一串碎金,然后转身往岸上走,赤脚踩在青石板上,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脚印,像一串跳动的音符,把春天的脚印,一路印到了暮色里。
身后,溪水还在静静地流,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摇着,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白花,而那个小小的垂髫,提着竹钓竿,背着夕阳,把一整个春天的宁静——桃花的香、柳枝的软、溪水的凉,还有那没钓到的鱼的影子,都装进了童稚的眼里,酿成了一罐甜甜的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