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一钓竿,于烟雨迷蒙的朱天垂钓,是半生闲情的沉淀,雨丝轻拂湖面,涟漪微漾,钓竿起落间,岁月如水般静静流淌,不问渔获多少,只在与天光云影的相伴中,守一份内心的澄澈与安宁,这半生的闲情,并非避世的消极,而是在喧嚣尘世中,为自己寻得一方与自然相契的天地,让心灵在烟雨垂钓间,获得片刻的栖息与自在。
清晨五点半,天刚蒙蒙亮,朱天已经扛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竹竿,走到了村东头的青石河边,竿是老竹子做的,被摩挲得油光发亮,竿梢还缠着几圈红绳,是他年轻时媳妇给系的,说“红绳缠梢,鱼儿不跑”,鱼篓是竹编的,边角有些磨损,里头总躺着个旧搪瓷缸,缸身上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字样已经模糊,那是他当民兵时的物件。
朱天不爱说话,村里人却都认得他,青石河边从早到晚都有人钓鱼,唯独他最特别:别人带着折叠椅、遮阳伞,手机支架架在竿边,时不时刷刷短视频;他却只带个小马扎,往河边一坐,就是半天,鱼饵是自己和的,用玉米面加香油,捏成小团,香得连岸边的柳树叶子都仿佛染了味儿,他不用浮漂,就凭手感,说“鱼吃食的动静,竿子会告诉人”。
“朱天叔,今儿能钓着不?”放学的小孩子蹲在旁边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朱天笑了笑,把鱼线甩出去,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钓不钓得着不打紧,坐这儿吹吹风,心里就舒坦。”
他这“舒坦”,是有来处的,年轻时朱天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,机器轰鸣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有一回他跟厂长吵架,一气之下辞了职,回村承包了十亩地,地里的活儿累,他却觉得“踏实,能看见汗水落在哪里”,后来儿子大了,去城里读了书,劝他去城里住,他说:“城里楼高,看不见天,也看不见水。”儿子拗不过他,只好隔三差五寄些好烟好酒来,他都收着,却从不抽,也不喝,反倒把酒送给隔壁老李炖鱼——老李的酒量好,却不舍得买好酒。
青石河的水清,能看到底的水草摇来摇去,朱天的鱼线沉在水里,像一根安静的银线,他眯着眼看着对岸的芦苇荡,风一吹,芦花飘起来,像下了一场小雪,忽然,竿梢轻轻一颤,他手腕一抖,一条半斤重的鲫鱼就甩到了岸边的草地上,鱼在地上扑腾着,银白的鳞片沾了露水,亮晶晶的,朱天没急着抓,蹲下身,摸了摸鱼的头,说:“今儿个运气好,给你换个地方。”说着把鱼解下来,放进鱼篓,篓底早就铺了层水草,鱼躺在里头,舒坦地吐了个泡泡。
“朱天叔,您钓的鱼都自己吃?”小孩子问,朱天摇摇头:“吃不完的,给隔壁的王奶奶送两条,她牙口不好,炖汤喝;剩下的拿到镇上,换点玉米面。”他说话慢悠悠的,像青石河的水,不急不躁,却能把人心都浸软。
有人说朱天“闲得慌”,他却觉得“这世上,最不缺的就是忙,缺的是会等的人”,等鱼上钩,等花开,等日落,等心里的那点念想慢慢落地生根,就像他那根竹竿,二十年了,没换过,也没坏,因为每一道划痕,都是时光的记号;每一圈红绳,都是岁月的温度。
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,朱天收了竿,鱼篓里只有三条鱼,他却笑得比谁都开心,他背着鱼篓往家走,影子被拉得老长,身后是青石河的粼粼波光,和岸边随风摇曳的芦苇,他说:“垂钓这事儿,钓的是鱼,更是日子,日子就像这河里的水,慢慢流,才有味道。”
是啊,朱天的日子,就像他甩出去的鱼线,沉在岁月的河里,不慌不忙,却钓着一辈子的闲情与心安。



